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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 中 记 忆----74届校友 蒋乐群

[日期:2012-06-03] 来源:盘中60年校庆筹备小组  作者:wqs [字体: ]

盘 中 记 忆

盘湾中学74届校友蒋乐群

 

我那遥远的盘湾

 

八十年代有篇题为《我那遥远的清平湾》的小说轰动一时,北京知识青年史铁生把自己曾经插队的农村清平湾写得一往情深,让还在大学读书的我读完后感动得心情许久不能平息。可惜,也许是阅历还不够,对农村和农民兄弟不如史铁生感受那样深切,所以并没有认真想过自己的插队生活对自己的人生有着怎样特别的意义。

1969年年底到1977年,父母响应号召作为下放干部从省会城市南京移居到苏北的盐城地区射阳县盘湾公社。子女别无选择随之下放,开始了新的生活。出生在北京、开蒙在南京得我刚走进初中校门就懵懵懂懂来到了苏北的盘湾公社,在那里开始了长达6年的农村生活。说起来,盘湾可以算是人生中的第三故乡,因为在那里,度过了自己的初中和高中生涯,留下了人生中最早的梦想、探索甚至挫折。

倏忽之间,年过半百,史铁生的小说已经模糊淡忘,清平湾早已还给了作者,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盘湾却让我不时地想起来,取代了史作家的清平湾。不,说句公平话,也许就是史铁生对清平湾的情绪,不时勾起我对30多年前的农村生活的回忆。非常凑巧,最近得知,当年的同窗、我们4班的学习委员尤志骧,正在热心张罗高中毕业三十五周年的同窗会。于是早已封闭的记忆突然被打开,一些往事竟然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联系过程中尤同学和现任盘湾镇警官的吴士亚同学告知,班上56个同学中已经有6人去世了。苏北的同学少数在县里当干部,大部分留在本地务农;苏南的同学,有做医生的,也有工人兄弟,甚至其中一些人已经开始退休生活,进入夕阳红的年代。

听着这些最新的信息,不禁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时间让盘湾的生活变得遥远和模糊的同时,又让某些细节变得亲切和温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更加理解史铁生了。理解他瘫痪在床上,却神游于遥远的清平湾的那份心情。

 

盘湾公社的四新农业初级中学

 

盘湾是个公社。公社者,就是现在的乡镇,当时叫人民公社。据说是毛主席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给起的名字。盘湾,字面上挺美,容易让人想到弯弯曲曲、景色宜人的水塘或者港湾。可是,我下放的盘湾公社,是苏北盐城盐阜平原上一个极其普通的小镇,只有一些人工挖凿的河渠,没有那些诗意的自然景观。就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我度过了难忘的初中,乃至高中生活

当时盘湾公社的东部自成一个单元,包括四个大队,即玉丹、玉丰、玉民和玉中。位于玉丰大队和玉中大队交界处的四新农业初级中学,是所极其简陋的农村学校。只有一排四间土屋的教室。因为全家落户玉丹大队,按照当时就近上学的政策规定,我插班进入 四新。那时还不懂君子居之何陋之有的自负自嘲,但是插班之后意外发现,那所农村学校居然有当地教育局派遣来的优秀教师,包括苏州中学下放来的特级优秀数学教师陈光华,还有射阳县教育局派遣来的优秀的王健民、陈高桥等语文和政治老师(王健民、陈光华等老师后来都调到了盘湾中学)。没想到离开城市,竟然还有城市的老师配套下放,让我们这些随同下放的孩子甚至享受到了比下放前还难得的学习生活。现在想来,真是份外之福了。

当时城市里的教材都已经革命化了,而农村中学使用的教材,很多还是文革前的旧教材,我这个插班生,不管怎么学习,也只能勉强跟得上本来比自己高两届的同学。这样特别的学习环境,逼着你不得不学。但最后,也还是除了学习,其他方面似乎都不如当地同学,基本上乏善可陈。然而学校生活还是有趣的,学生和老师相处得简直像一个大家庭,甚至师生一起比赛掰手腕,看谁力气大。农村孩子中,不乏肌肉男,让人羡慕得心痒痒的。可惜,力气是学不来的。有件事不知道为什么记忆犹新:有一次打篮球,一个教物理课的教师投篮时投入力气太大,手掌击中一个同学的牙床,搞得学生满身是血,老师很男子汉地一笑了之,连道歉都没有,让那个体育不行的学生很是懊恼。但是,数学老师陈光华经常安慰和鼓励我们:学生,要学做好人,做聪明人,做健康人。德智体,还是有先后的,好好学习,体育不行的人,到高中去比脑瓜吧。

中学的两年很快过去,考盘湾中学(高中)被学校提到议事日程。当时,数学老师陈光华为我们做补习,希望我们能以优异成绩考上盘湾中学。因为盘中是重点中学,也因为如果考不上,我们只能回家种田。当时虽然还不够明事理,但朦胧觉得,人生失去接受教育的机会将是非常不幸的,所以大家内心也都希望自己能够考上盘中。

但是老师告诉我们,盘湾中学是这一带的老牌中学。考生不只是盘湾公社,附近的兴桥公社、特庸公社等地,也有来盘中上学的。更重要的是,盘中的老师非常优秀,盘中自己的初中也有很多水平很高的毕业生,所以不好好学是考不上的。于是大家在期待的同时又都不免忐忑。

陈光华老师及时鼓励我们:考试也用不着害怕。盘中条件好,但大门是为喜欢学习的人敞开的。你们不要紧张,不要整天去死记硬背。只要关心周围的事物,多动脑筋多用心,盘湾中学一定会考上。

记得他具体举例问道:回忆一下你们从家里上学到学校,途中一共遇到几根电线杆?大概有几里路?每个电线杆之间的距离是多少?目的当然是考察大家的观察能力。大部分同学因平时不留心而瞠目结舌,但也竟然有一个农村同学准确回答了陈老师的提问,让人十分意外。陈老师表扬了那个同学后告诉大家:只要你有兴趣,感受丰富,善于动脑筋,那么处处留心皆学问。名牌中学盘湾中学,就是要这样的学生。

为了缓解同学们紧张,陈光华老师又出一道题:你们大队里有多少粪桶?同学哗然,这个肯定不知道。因为多的没的底(苏北话:多得不得了)。陈老师说,没有底的粪桶,怎么挑粪呢?一句调侃,同学们大笑。然后,告诉大家,考盘中完全不必紧张,平时努力就会水到渠成。

这样一个受人敬重且有魅力的老师如此推荐盘湾中学,班级里自然没有人再三心二意。考上盘中,是大家的目标!

 

上盘中!

 

盘湾中学,当地人简称盘中,当时当地的最高学府。盘湾是公社所在地。一条直肠般的小街贯穿南北,沿街其他有些什么现在已然模糊,只记得盘湾中学就在此街上。学校成立于1952年,是盐城地区的老牌完全中学,包括初中和高中的6个年级。在当地人的心目中,对盘湾中学的敬仰不亚于现如今全国大家庭对北大清华之敬仰。我们要考的,就是这样一所学校。

记得去考试的那一天,早早就出了门。从玉民大队的陈家小店出发,刚刚学会骑自行车的我,颤颤悠悠上了路。到盘湾公社有20多里土路,虽然坑坑洼洼,但是也没觉得用了很多时间。由于心中有满满的期待,竟觉得情形如赶集一般,令人兴奋。那天人特别多,好像全公社的人都来参加考试似的。离开南京以后,即使赶集也都是在村庄里,很少看到陌生人。那天盘湾的气氛,让人精神振奋,心中跃跃欲试与忐忑不安并存。也许,年轻人走向社会之前都是这样的一种心态。

虽然是文革期间,入学考试的考场还是感到很规范。每一个教室都有专人监考,纪律严明。有点意外的是,考试的同桌竟然也是一个苏南下放子弟,当地人叫蛮子。不知什么心理,同桌考试时两个人还彼此相背侧过身躯,用膀子挡住考卷,以免被对方偷看。无巧不成书,我们后来竟然被录取到同一个班级,成为同学挚友。他名叫梅其一,来自苏州,现在是苏州市的著名医生。后来见面时,说到考试时的彼此防范,两人捧腹大笑。

考试实际上是三种类型的学生之间的竞争。盘中初中部毕业的学生,他们受到盘湾中学严格规范的教育,基础比较好,对学校考题的风格也比较熟悉,一般认为入学率较高。第二种就是外校的学生,包括周围公社的。第三种就是从苏南随父母下放来的同学。

考试过后,很快就发了榜。无惊无险,顺利过关。当然,心里感谢陈光华老师的鼓励。

1972年元月正式入校,开始了高中的学习生活。一共5各班级,大约300学生。开始了长达2年半的学习生活。

下放教师

 

盘湾中学好像有上百位老师,听口音就知道,有不少来自上海、苏南的苏州和无锡一带。另外约有一半是来自苏北的南通、盐城。苏南苏北的老师,总体说来各有分工。苏北的老师大多数教授语文、政治、体育等项目,而苏南的老师大多数教数理化。课堂上的主旋律是南方腔普通话。

尽管时属文革后期,但这里完全没有《血色浪漫》等电视剧里所表现出的文化大革命期间学生针对老师的暴力和欺凌,师道尊严的影响还是很浓厚。那些苏南的老师,在苏南时大部分都是专业骨干。文化大革命中,知识分子成为臭老九,纷纷被下放,当然也有的是响应广大干部下放劳动的号召,这些苏南的老师就这样跨过长江来到苏北。

印象中,盘湾中学的老师个个都很敬业。譬如,那个教音乐的吴国新老师,整天忙忙碌碌,上课之外,组织排练革命样板戏,把学校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搞得红红火火。学校的舞台上,吴老师亲自监排的样板戏演出中,一个叫姚慧萍的盘湾小街的女孩,演的阿庆嫂比那个电影里的阿庆嫂还要美丽动人。

学校当时的校长,是苏州某中学的前校长,姓赵,不知怎么也被下放到苏北。赵校长每次跟学生讲话,没有一点官腔。具体的话语现在一句都记不起来了,但是中心意思还记得,反正就是让学生努力学习。那个年头,实在难能可贵。

所在班最早的班主任姓陈,教授语文,写得一手好字,为人也属于温和文雅一类的,可惜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调走,换了一位年长的尤志章老师,也是射阳县培养的资深教师。同样是教授语文和兼任班主任。

数学老师姓徐,上海人。总是西装领带气宇轩昂。在众多的老师中间可谓是衣冠楚楚鹤立鸡群。上课的做派也像是大学教授。化学老师吉金德,南通人,夫妇二人都在盘中当老师。政治课是王健民老师担当,他来自四新中学。体育老师则是一个姓孙的本地老师,整天出没在学校的操场上,分外精神抖擞。

老师们都住在学校校园内,一些和老师亲近的同学,经常去老师家里问一些疑难问题。课内课外,老师们都很尽责。

四新中学的陈光华老师,很快也被调到盘中。据说,陈老师原来是苏州高中的学生。苏高中,是人文荟萃的苏州的头牌中学。2006年,因为制作NHK(日本广播协会)现代特写节目,介绍中国参加数学奥林匹克竞赛的选手培养情况,曾去苏州中学采访。当时的倪校长介绍,该校曾经为国家培养出几十名院士级的科学家。参观苏高中的名人榜,系出名门的人才遍及中国各界,水平之高让你不得不佩服。就是这样的名门之校,在陈光华老师高中毕业之后,学校领导找他谈话,希望他不要参加高考,而是留校当老师。以现在大多数人的眼光看,学校领导不让优秀学生参加高考,简直是误人子弟。可是,当时不然。学校是担心优秀的学生上完大学就远走高飞,无法回到本校。校长为了学校的教学水平永远维持在最高水平,才诚心挽留陈老师的。于是,高中毕业后,陈老师立即留在苏高中开始了教师生涯。一个天才的教师由此诞生!文化大革命,把这样优秀的教师送到了苏北。时势造英雄,也是时势困英雄,本该在各自的岗位上大展身手的这些苏南的明星教师,好似虎落平滩。然而,却让我们赶上了。不过,文革结束后陈老师调回了苏州高中,只可惜因长年辛勤教学积劳成疾,终至英年早逝。

唯一一次登台献艺

 

    老师中,我对化学课的吉老师的记忆尤为深刻。因为,高二开始我担任了班级的化学课代表。

一般情况下,课代表的工作,就是老师和学生之间的上传下达,替老师布置作业,帮老师收取作业本等,总之是老师的小助手。我这个助手,平时工作倒是都认真负责地完成了,但在一次老师指派的活动中,却出了一点小洋相。

某日,吉老师告诉我学校又要组织一次大型活动,每个教研组需要贡献一个节目。化学组的老师们无法和别的组比唱歌比打篮球,吉老师于是出主意要来一个魔术表演。我这个课代表于是被指派登台。过去连魔术都没有看过的人成了表演者。

正式表演前当然要训练,训练地点在化学教研组办公室。行头是一件黑呢子大衣、一顶黑色礼帽,一双白手套外加一根文明棒。魔术的内容,一个是神奇的白纸显影。就是在舞台上,用毛笔蘸上普通自来水在一张白纸上书写,却能呈现出各种五彩的字样。这个小魔术其实没有多少奥妙,就是事先将特制的化学药水涂在白纸上,水遇到事先涂抹的特制药水发生化学反应就会变色,如此而已。另一个节目是鸡蛋塞入玻璃瓶。易碎的鸡蛋要塞入小口径的玻璃瓶,看似不可能。可是,如果将鸡蛋事先用米醋浸泡使蛋壳变软,就可以慢慢塞入玻璃瓶。这也是利用了一点小小的化学技巧,没有太多花头。

魔术是简单的,可是对我来说最大的课题是如何克服怯场心理。平时看戏很羡慕舞台上的阿庆嫂和胡传魁们,自己却从来没有上台表演过,想想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做表演,不知不觉就惶恐起来。

到了表演那天,果真紧张起来。起了个大早提前准备,可是越紧张越出错,好不容易浸泡了3天的软壳鸡蛋居然让我给弄破了。这下不得了,魔术无法表演了,因为硬壳的鸡蛋无论如何是无法完好无损地塞入小口瓶子中的。

无奈之下只能问吉老师有无办法补救。吉老师也无能为力,因为米醋加工鸡蛋需要至少一天时间,准备软壳鸡蛋来不及了,只能撤销节目。然而,撤销节目谈何容易。学校已将节目单印发,无法改变,为了全校同学的眼福,必须想其他办法。一个苏北同学提议:干脆煮熟一个鸡蛋,剥掉蛋壳来用。因为在舞台上,灯光本来就不好,肉眼无法分辨是去壳鸡蛋还是带壳鸡蛋。一个没有办法的办法,只能这样了。

显影彩色字和鸡蛋的魔术,都完成了。这次化学表演,给全校老师同学提供了一点点的惊讶和欢笑,但是,自己心知肚明,原先为普及化学知识的魔术走了样,变成了噱头般魔术了,以至于到后来都不好意思提起。

在吉老师的鼓励下,化学成了高中时代的兴趣所在,上起课来总是兴致勃勃。可是,1976年作为最后一批工农兵学员被推荐上了南京师范学院中文系,不得不放弃了对化学的爱好。如果事先知道77年会恢复高考,我大概会选择报考自己喜欢的化学专业。命中注定的事情,没有办法。人算不如天算。

文不能如意,武则是先天不足了。体育也是我的弱项。

记得是一次游泳接力比赛,比赛在盘中南边5公里左右的河里进行。因为是4人接力,梅其一和体育委员陈泽青二人之外加一个本地同学,还缺少一个人,于是班委们要我参加。本人本来就没体育天分,而且没有正式学过游泳,只是在玉丹大队插队时,跟农民的小孩学了点狗爬式和简单的蛙式,纯粹一个三脚猫,当然拒绝参加。但最后,在梅其一和班干部的再三劝导下,也只有勉为其难下了水。大家在比赛前制定了战略,即由我们的干将游前两棒,争取把对手甩下一大截,第三棒则由我这个慢蛙游。比赛开始,梅陈果然不负众望,到把棒交到我手上时,的确甩开别人一大截。可是,我接棒之后虽竭尽全力,还是被别人赶了上来。本来板上钉钉的头奖,因为我的蛙泳而丢失,事后虽然有大家的安慰,还是让我好难过了一阵。因为这件事情,从此班级的一切体育比赛再也不参加了。谁说少年不知愁滋味?一次失败,那是刻骨铭心且影响深远的。

 

班级里的苏州才子


     
盘中考试通过,被分在高一(4)班。第一天报到的时候,见到了那个入学考试的同桌,彼此通报姓名,他叫梅其一,是苏州人,父亲原来是老干部,1957年和中国40多万精英知识分子一样离开了教育领导岗位。他,1955年生人,比我大2岁,本来去年就应该进入高中,一个意外,他被取消高中升学资格。原因是,一次打篮球争抢篮球时和对手发生了一些口角,对方动手老拳相向,梅奋起还击,打得对手直流鼻血。本来,这类磕磕碰碰年轻人中常见,无可厚非,批评一下就可以解决,没想到,那位老兄第二天穿着入伍新兵的新军装到公社去告状。虽然还没有领章帽徽,但是告状者上纲上线,说梅是下放干部子女殴打解放军。于是乎罪大恶极起来。学校勒令取消升学资格,还背了一个处分。人生的变故,真是没法说。你也许会被一件小事,忽悠得不知道南北东西。

梅其一同学到底是知识分子家庭出身,多才多艺,浑身艺术细胞。手风琴之外,一手好二胡,是学校宣传队的台柱,羡煞同学们也羡煞本人。在班上,我是属于年纪最小的,在社会经验、阅历、体能等许多方面和同学比,都略逊一筹。但跟年长两岁、多才多艺的梅其一,一直交往密切。

当年不知道为什么,全国各地都在学黄帅张铁生交白卷的时候,盘湾中学却在学习上抓得很紧。每学期考试各个班级的学生成绩都要公布出来,像科举考试般。于是5个班级近300名同学,无形中在成绩上较劲起来。于是,梅其一树立了邻班一位叫胡毅的苏州同学作为假想敌,因为他的数理化每次满分,包括老师出的附加题。在梅其一的带领下,4班同学都很努力。于是,不知不觉自己也喜欢数理化起来,让语文、体育成绩欠佳的自己多少可以挽回一点面子。也因此成为梅其一为首的考试特工队的一员。

还可以跟梅才子有所抗衡的是斗鸡本领。所谓斗鸡是游戏和体育之间的博弈,对阵者盘腿单脚跳跃并撞击对方,倒者为败。这个体育运动,既男性化,又不需要投资,当时在学校非常流行。梅其一身高腿长、气盛力强,所以总是胜利者。而我这边,身材虽矮,还算壮实,采取一种手拽裤腿、机动灵活的战术,躲闪推拿、跳跃腾挪,战绩也总是胜多败少。在班级上,两人在斗鸡上是永远的并驾齐驱,多次享受到坚持至最后的喜悦。甚至有一次把班里个子最高的苏大个子同学撞倒在地,赢得大家开心击掌,好不快乐。

虽然盘中有良好的学习氛围,但在当时的整个大环境下,可以学习的东西实在太少。盘湾那个地方,没有封资修的四旧可以去破坏,当然也没有什么课外的书籍可以阅读——四书五经、诸子百家等经典当时都是禁书。所以课外的乐趣,主要还是听听梅其一拉二胡:《江河水》、《二泉映月》、《春江花月夜》等,让我们很是享受。

偶尔也会玩玩文字游戏。记得有这样一副对联,让大家研究得津津有味:

上联:暑鼠梁凉笔壁描猫惊暑鼠

下联:饥鸡盗稻娃哇拾石赶饥鸡

在这样的文字游戏中,大家感受到中国文字的奥妙和乐趣,常会得乐此不疲。

但总的说来,那个时代造成了我们那一代人传统文化教育上的缺失。

 

学生的南北构图

 

老师有着苏南苏北的地域特征,这样的地域特征在同学中也可以看到,团支书和班长是本地的学生居多,副班长、课代表等,以苏南下放干部的子女居多。现在想来,和现在市场经济的社会构造有很多类似(呵呵,不恰当的比喻)。苏北同学成为主导,构成了班级组织的安定基础;苏南同学,文体学习方面的多才多艺,让学校显得色彩缤纷、生机勃勃。

56个同学中,苏北同学占了多一半;剩下的是来自苏州、无锡和南京。多少有一些本地同学是主人,苏南同学是客人的感觉。班主任老师任命的班长陈炳南,一个小个子同学,非常稳重;学习委员尤志骧,兴桥人,永远乐呵呵,写得一手好字;还有女副班长倪汉云,一看就是健康开朗、铁姑娘队长一样的能干人。记忆中,在这些骨干同学的作用下,班里基本没有发生过什么令人不快的事情。后期的班长是一个叫陈步法的同学,经常关心同学们的学习和生活,大概是部队里指导员的角色。然而自己,也许是年龄的缘故,对那些组织上的活动缺少理解和参与,现在留在记忆里的基本是空白。

班级的主流,毫无疑问是本地苏北同学,包括来自盘湾各个大队和周围几个公社的同学。他们学习很努力,主要原因是每个同学都知道父母为了自己读书付出了很多艰辛和不易。因此每次考试前一个月左右开始,教室里、学校东边的大操场上、学校旁的护城河边,经常可以看见低头背书或者踯躅而行的同学,当以苏北同学为多。

苏南的同学大概是客人角色的缘故,在班上多以才艺见长。

那个入学考试的同桌竞争对手梅其一,是苏南同学中的领军人物,在班级上担任文体委员,一个重要的角色。他总是希望4班的学习成绩超过其他班,所以每次考试都会得到他的激励和鼓劲,我也因此成为梅其一主导的考试特工队的一员。当然,主要是靠数理化成绩。文科成绩一直中不溜,不值得一提。

论起整个年级的文体活动能力了,我们4班算是最强的。梅其一是学校的文娱骨干;还有一位无锡的陈泽青,标准的运动员身材,是盘湾中学校篮球队的主力队员,也赫赫有名。班上因有梅其一和陈泽青这样一对文体尖子,经常在全校的活动中独揽荣誉。其他还有郭先为、唐国柱、女同学孙晓波等,都是来自苏州的同学,彼此间经常用苏州方言交流,大家很亲近。记得孙晓波同学的父亲,文革前是苏州报的总编,算是高级领导干部,在那个年头就算大知识分子了。但是孙晓波本人,开朗乐观,不论苏南还是苏北同学,平时跟她交往都没觉得有任何傲慢任性。我的好友郭先为同学就曾经评价孙晓波,说她的脾气很好,而且乐于助人。

有一个同学的名字已经忘记了,但却记得他的生日是农历二月初二。因为就是73年的那一天,他得意洋洋地告诉大家,这天是他的生日,也是龙的生日,所以他是龙种。原来,一个传说或者迷信,也会让人变得自尊自信起来。呵呵,传统的力量无处不在。

高中时期,相差1-2年的人生经历,就是很大的财富。我就觉得那时的自己,在思想成熟度方面,和大一些的同学有很大的差距。当然,小班长陈炳南例外,年纪虽小,却很成熟稳健,也许是家传吧。跟着那些学兄,也是前辈,学习到很多的东西。在他们的鼓励下,参与了许多比赛和竞争,了解到经过努力之后获得的快乐。在后文革时期,还有这样无风无雨的学习生活,你说是走运还是不走运?

 

全天候封闭的住宿生活(1)——同吃

 

农村中学和城里学校最大的不同,就是经济落后、物资匮乏以及交通不便等造成许多困难。虽然学校离家不到10公里,可是在没有交通设施的农村,天天回家几乎不可能。所以,除了过年和法定节假日,加上春耕秋收时的放假时间外,我们必须住校学习。有点像现在的所谓贵族学校的全天候封闭教育——形似神不似。

当然,生活是艰苦的。学校实行寄宿制,早晚有稀饭咸菜,但不提供中午的伙食,大家都是自己从家里带粮食或菜来。苏南的同学大部分带的是米,但是当时粮站经常供应的米,经常是存放过久已有霉味的米,尽管如此也是米饭,算是高档的。苏北当时主要产大麦和玉米,同学带来的主食自然是玉米大麦了。听说由于苏州开发了现代工业,不再种粮食,现在苏北那里反倒变成了鱼米之乡,大麦和玉米也很少见到,不知真的假的。

由于伙食油水太少,加上17、8岁的年纪,食欲旺盛,大家都很容易饿。于是,同学们常从家里带来小麦面的炒面,当地人叫焦屑,也许是炒焦的面屑的意思吧。那焦屑,开水一冲,条件好的加些糖或芝麻,香味扑鼻,那就是非常好的美食了。晚自习后回到宿舍,总有些同学会拿出茶缸冲上焦屑,然后要好的同学三三两两互相交换品尝犒劳自己。可是,一个缺点是,宿舍里香味四溢让别的同学更加饥肠辘辘难以入睡。也因此有同学被诱惑得一到焦屑时刻就拿个勺到同学碗里蹭食

民以食为天,有时这些吃吃喝喝也会闹出一些小插曲。记得毕业前有一次,当地某食品厂据说是库存太多,也或许是出口过程中遇到了什么问题,到学校门口搞出口转内销产品的贱卖以收回资金。瓶装的午餐肉1块2毛钱1瓶,那可是高级食品。于是和梅其一两人各出6角钱买下后,回到教室就打开来吃。货真价实的午餐肉,两人一顿没有吃完,剩下一半放在教师书桌的抽屉里准备作为次日的菜肴。可是到了第二天吃饭时间,抽屉里的课本等其他东西都在,就缺了这半瓶午餐肉。这样的无头公案,实在不好意思向周围的人取证询问,只能以学校配给的大锅汤就饭对付了事。也许,就是有三月不知肉味的谁帮助吃了剩下的一半。梅其一很豁达,说:算了,谁吃都是吃。那年头,人们还是很宽容的。不像现在,斤斤计较。

说到大锅汤,是由学校配给的咸菜汤,偶尔放一些青菜叶子或肉骨头。制作方法是烧一大锅水,放些腌制咸菜等进去煮成汤。大锅汤的制作有点特别:学校的厨房,面东背西。在厨房的南边,有一个小小的水池,大约30米见方。首先利用一个人力的水车——由人脚踩,把水池里的水动力升高后,注入厨房的大汤锅,然后开煮。池塘的水,都是自然的水,所以经常从汤锅里发现蚂蝗,偶尔还有蟾蜍等小动物。但是大家好像都不以为然,发现了,拣出来扔掉就完。因为吃饭的时候,汤还是必须的。现在来看,这样的汤绝对让人放心。这些小生物的偶尔出现,说明这个池塘绝对没有撒药喷毒。2008年去山东采访时,当地菜农告诉我,绿油油的大棚菜可千万不要吃,那都喷洒了农药。到了牡丹江,看到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木耳,出租车司机提醒到:千万别买,人工种植的,都喷洒过农药,看着漂亮,吃起来可不对劲。据说当地种植户,都不吃自己种的东西。而当年学校里的池塘,虽然偶尔可见让人不舒服的小生物,但表明水没有任何污染,绝对干净、放心。

大锅汤的配给,也很有意思。每天午饭时,由班干部轮流掌勺,给每个同学的水杯或者饭盒里打上一勺。不知道为什么,苏州同学唐国柱,他掌勺的机会最多。因为他是生活委员?站在大锅前,拿个大大的汤勺,在当时的我们看来很是威武。这个方法据高年级同学说,是从部队学来的,不知真假。

只是后来做大锅汤的老工人出了事故,对大锅汤的回忆就有了一些苦涩。


全天候封闭的生活(2)——同住

学校的集体宿舍是真正意义上的集体住宿。一个大约8米、10米见方的房间里,住进我们全班40人左右的男生,如同军营般。我们宿舍有两个大通铺。一个大的大概可以睡20人左右,上下2层,大家都挤在一起。还有一个小的,上下各4人。因为都睡在一起,许多东西也就共有了。记得开学不久,某日上午上课时,突然觉得浑身发痒,衣服里似有何物在动,不知何故。下课后脱下衣服一看,针线缝里面有很多小小的点状物,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正好被女生看见,哈哈大笑,后告诉我,虱子也,就是当年延安所说的革命虫,不要大惊小怪,把衣服用开水浸泡烫1分钟,立刻可解决。立即试过,果然立等止痒。

其实这也是一种学习。没有这样的体验,你是不会有如此的生活智慧的。所谓人生的经历,也许就是这样。经历的好事不谈,经历了坏事,往往会长见识增加阅历。 

宿舍里还发生过这样一件事。

某日忘了是谁带来一副吊环,挂在大通铺上面的横梁上。先是体育健将、无锡陈泽青同学等示范摆弄。其他本地同学看他们前翻后转,好不潇洒,于是几天后其他同学也都来尝试,竟然引体向上也是十分矫健。短短几天时间,能够如此快地掌握,实在是要一点天分的。一个叫李月海的同学,吊环技巧高超,成为全班第一。可是有一天,因为玩的人太多,横梁上绳索因过度使用而脱落,他头朝下从1米多高的高处倒栽葱跌下来,一时间陷入休克状态,把大家都吓坏了。半小时后他自然醒来,大家才安心。从此以后,没有人再敢玩吊环。

我想,城里的学生和本地的学生,就是通过这样共同的生活,潜移默化中,获得了知识增长了见识,实现了彼此的交流。这至少给了每个学生一个机会,那就是除了自己的家里的生活之外,还可以多少看到别人的不一样的生活。

除了这样的增长见识以外,集体生活还可以促进对他人的宽容和理解。不像现在的独生子女那样,完全自我为中心。

有某姚姓同学,刚开始过集体生活不习惯,或许有什么病患,经常尿床。得这个病,他很害羞,怕同学看见所以不敢晒被子。于是,他的附近总有一种呛人的尿骚味,令人作呕。同学们发现后,没有人讥笑他,力劝他为了身体健康勇敢去晒被子。为了让他避免害羞,大家还研究了不让大家知晓的障眼法,就是在被子外面蒙一个薄被单作遮挡用。以现在的观点看,此举可谓是保护了同学的隐私权。大家也在共同的生活中得到非常珍贵的经验。


奇人奇事

 

班里56名同学,大多数是农民的孩子。只有10人不到是苏州、无锡、南京来的下放干部的子女。父母到广阔天地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可是我们做子女的却是通过上述实际而日常的生活,了解了农村,了解到中国社会底层的一些真实的生活。

在盘湾中学的两年半中,学习生活之外最最印象深刻的有那么一悲一喜两件事。

先说一个由悲转喜的故事。

班上有一个农村同学,家住兴桥公社,放假骑自行车回20公里以外的家。从盘湾到兴桥骑自行车大约需3个小时,有一天他倒了大霉。他撞了人。当时这个同学从大桥上往下急冲,速度太快,而刹车又失灵,于是一头撞上一个女孩,现在叫女青年。女青年被撞得无法站立,送到医院,诊断是腿骨折。那时候自行车撞人的感觉,好像今天汽车撞人似的。撞车者出药费,买水果慰问,还要赔礼道歉,在那个经济匮乏的年头,负担一定很大。可是,肇事者和受害者父母之间并没有打官司,搞成轩然大波。三天后,看到他却是一脸轻松出现在班级,好不可思议。后来,他的一个好友悄悄告诉大家,这小子交好运了。那个被撞女孩的父亲说:你这个学生不错,盘中的高材生,我们女儿的腿撞坏了,但不是你故意造成的,而且后悔也没用。反正你也没有结婚,女儿就给你做婆娘吧。被撞女孩父亲的这一席话,令这位沮丧的同学高兴得不得了。在当地,娶婆娘就是娶媳妇,是要花费很多钱财的。何况,这个女孩也是学生,在读初中,是个个高清秀的美人胚子,天上掉下个林妹妹,怎能不开心呢?有同学善意取笑说他真走运,撞车撞出桃花运,自行车是媒人。

原来,解决人和人之间的矛盾,也是有很多方法的,不一定就是打官司那样单一。那个年代,民风淳朴,实在有很多意外的解决方法。悲剧的开始,却以喜剧结局,真是令人感慨万分。

另外一个,则是令人伤感的悲剧结尾。

之前介绍过,学校食堂每天中午给学生供应大锅汤。几千人的食堂自然需要专人,学校为此专门找来了工友。这些工友,本来就是附近的农民。当时的苏北,交通不发达,经济贫困。盘湾公社,富裕的大队每天10个工分的劳动所得也只有2毛到3毛,贫穷的如玉丰大队,据说最差的时候只有1.5分钱。而学校里工作的工友,每个月可以领到10多元的工资;在食堂蒸饭、洗菜、运煤、烧火,也不像田地里那样辛苦,旁人看来当是很幸运的了。而且当时劳动者地位很高,工友们也得到学生们的尊敬,于是这位在食堂工作的工友感到非常自豪和满足。黑黝黝、中等身材、性格乐天的他,总是招呼学生多吃一点。

但是,烧汤的大锅直径有2米左右,人必须拿着大铲子站在锅台上搅拌,有时为了搅拌均匀,还要在锅边来回走动。就因为这样,有一天这个好运的工友出事了。事故发生得还很突然。

那天他(老蔡师傅——编者注)和往常一样站在锅台上用一人多高的大铲子搅拌咸菜,不知什么原因失去了身体的平衡一下子跌入滚水沸腾的大锅中。周围的人手忙脚乱把人从开水中捞出来的时候,浑身早已被开水烫得体无完肤、皮开肉绽了。学校急忙叫来救护车将他送到医院救治,医院全力以赴,最后命是保住了,可是身体上已经没有皮肤了,为了防止感染只能住在恒温的专用医疗空间内。工友的家人,开始还庆幸留住了一命,并坚持去看护治疗,可是长期住在城中医院里救治,谁也承受不起经济的负担。后来的结果不是很清楚,只是听说工友为了早日结束痛苦,自己主动提出不再继续救治,实行了安乐死。病人家属最终和学校在没有任何争执的情况下妥善地解决了问题。

事故当天,学校正在开全校大会,有人告诉校领导出事故了,当时,人们很朴实,没有危机管理的技巧,于是立即告知全校同学,顿时全校哗然。

学校当日终止了大锅汤的供应,不过到第二天就又恢复供应了。但喝着碗里的大锅汤,每个人都不说话,不愿意提及发生过的事。过了一些日子大家知道了工友去世的消息,有人感叹:本来是到学校拿工资,算是农转非了,没想到烧汤烧出生命危险。这样乐极生悲的事情,让人难以忘怀。

1972年到1974年,正是激情燃烧的岁月和年代,中国传统文化的老人言还有文化经典,都是作为封资修加以批判的,我们根本无法从书本上学到所谓的生活哲学,没有人会把中国祖先的生活智慧告诉你,也没有人敢公开地去祈求菩萨保佑什么的。但是,生活本身往往给人们留下一些启发和暗示,升华为一种生活哲学。其实,许多类似于老子庄子以及淮南子中的说山”“ 说林等篇章的中所说的故事,在当时盘湾中学的生活中就已经呈现,可惜我们无法从中获得先贤那样的哲学感悟。文化大革命,将传统文化的精华彻底扫荡,人们无法借鉴古人的智慧去思考,很多事情都是在不解当中摸索前行。直到多少年之后,生活的沧桑才教会了我们什么叫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依。盘湾中学发生的许多事情,尽管当时让人困惑,回头想来,也许正是这些困惑,为后来接触老庄学说提供了生活的断片和论证。

 

开放前的放开

 

1976年粉碎四人帮,80年代以后对外开放,九十年代以后全面经济改革,中国社会在30年的时间里达到的成就让世界瞩目。

1972年到1974年,中国还处在对外封闭的时代,但搜寻那时的记忆,发现竟然还是留存有少许关于外事的残片。

虽然不学ABC,照样好种田是那个时代的口号,但学校依然设置了外语课。当然,当时没有对外全面开放,外语课不过是辅助课。我们的外语老师金子恒,40多岁,略有谢顶,教授的是俄语。金老师第一堂课上教授的一句俄语我还记得:副晒把别一打游戏,毛泽东礼节一(意为: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万岁);还有一句刻毒阿娜,阿娜无且内撒(俄国女孩子的用语:你是谁?我是学生。)等。当时学外语对学生而言好像是学相声,时不时会让大家哈哈大笑。

可是,好景不长久。学俄语刚学了一个学期,突然学校又废弃俄语改学英语了。据说原因是1969年底珍宝岛事件后,苏联变修了,俄语没用了。上面的精神层层传达到了这个农村中学时,已经迟到了一年多。我们刚刚开始学习的俄语的皮毛,统统还给老师了。

于是金老师摇身一变改教英语。可是金老师的英语,即使是读简单的26个字母,也是俄语腔的抑扬顿挫,怎么听都像勃列日涅夫总书记在说英语。

后来来了一个身材小巧的上海女老师,姓韩。刚出校门学生气未脱,但是说出来的英语发音流畅、语气温馨,让学生耳目一新,也有了一些对英语的兴趣。遗憾的是,时隔不久,一些年轻力壮的本地学生经常去找老师补课,不知发生了什么,大家都喜爱的韩老师就给调离到其他部门去了。结果,英语学习也半途而废了。

1972年,毛泽东会见田中角荣,中日关系恢复了正常化。一天,梅其一同学发布一个重大新闻,说他学了日语,并且可以保证大家都能够学会。

于是由他示范——“米娜杀鱼,石油恶奶奶。告诉大家意思是:同志们,再见!

据梅说,他是从收音机上听来的。聪明人总是容易得风气之先。当时苏南苏北的同学都很振奋:还有这样容易学的语言!于是大家纷纷跟梅学起来。可惜我们没有教材,也没有教师,除了梅教的这一句外,我们的日语学习还是才一开始就又结束了。这么追根究底的话,梅倒是我的日语启蒙老师了。

俄语、英语、日语,对中国影响最大的三个国家的语言,我们只是接触了一点皮毛就终结了。我们这些小高中生哪里知道,当时世界局势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毛泽东主席,1970年会见了尼克松,1972年会见了田中角荣,中美中日关系从此发生重大变化;中国在珍宝岛事件后告别了苏联。这些外交上的历史巨变,对中国此后的发展产生了深刻的影响。但是,历史的脚步声中,我们农村中学的外语教育,摇摆犹疑且颠三倒四,最后无果而终。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毕业后的这三十多年中,保持联系的同学不多,所以对同学现状的了解也有限。最近通过令人尊敬的副班长尤志骧的邮件,了解到大部分同学后来回了乡,至今还在务农。这让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我的印象中,当年学校的教育那么正规,教学抓得紧,学生学得认真,这对同学以后的人生,一定会有很多促进。1977年,国家恢复高考,所有人都可以自由参加高考,虽然是迟到的机会,那些盘湾中学的同学也应该有足够的可能,走出农村。难道这些受到如此好的教育的同学们,没有去抓住这个机会,走出农村吗?是不想出去,还是没有能力出去?这个时候,忽然觉得我对本地同学的了解,实在是太少了,我对农村理解得太浅了。短暂的两年半不知道的事情还是太多。

回头仔细想想,原因不外乎如此:1972年国家还没有恢复高考制度,上大学的唯一途径是作为工农兵学员由单位领导推荐入学。1976年,全盘湾公社一共只有两个大专名额,一个是南京师范学院中文系,一个是盐城师范专科学校。这样的比例,没有人会认为学习成绩好就可以考上大学登龙门。祖祖辈辈种田为生的农民父母,对孩子的期望大概也就是去盘湾小街上个高中,然后回到农村,最好能担当大队会计或大队书记,改天换地建设新农村。如此,大部分农村同学毕业后就回乡务了农。3年后的1977年,国家拨乱反正恢复高考制度, 3年前的高中生,如同盐城的前辈回乡青年董加耕那样,彻底归农务农了,我的同学们已经错过了机会。

好在,他们的孩子们,都很争气。比如我的那个同桌杨金书,孩子在上海财经大学读完研究生,现在在江苏省电视台工作。儿子通过努力,实现了父亲的理想。我想,这样的情况还是很多的吧。

盘湾,盘湾 


   
盘湾,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苏北小镇,现在据说是苏北百强镇,工农业生产总值超过6亿。而盘中,1952年盐城最早的高中之一,1998年以来江苏省的重点中学,经常受到上级和社会的各种表彰。我所在的1972年到1974年,当时中国社会距离改革开放还有一段时期,国家的教育尚未提到重要的议事日程上,也许可以说那个时期是盘湾中学历史上最不起眼的时期。而对我们,却意义重大。
    72年到74年,实是中国社会的多事之年。72年9.13事件,痛批林彪反党集团,73年开始批林批孔。历史用奇特的方式,开始让我们接触了中国古典文化和传统。记得当时传达中央文件,有一段介绍林彪的手书:
悠悠万事,唯此为大,克己复礼,老师因此给我们介绍了一点春秋时期的奴隶主孔子的情况,这居然又成为我们的一种学习方式。

盘湾中学的学习风气,就是如此让人难以忘怀。说来,1972年到74年,全国都很难找到一个放书桌的地方,也不知道为啥,我们学校却不乏学习的风气。

当然,白卷万岁这类事迹,老师们也兢兢业业向我们传达过。张铁生、黄帅一类的,至今还有记忆。还有一个姓马的宣称:我是中国人,何必学外文,不懂ABC,照样好种田等等。也许是老师们的应付差事,这些对我们而言都似乎是别人的事,没有造成什么影响。现在回想起来,大家都会很感谢老师们的应付。老师们成为一个过滤的装置,让这些学生得以躲过政治的冲击,没有成为受害者。尽管有张铁生之流的存在,学校里学习气氛仍很浓厚,考试从未间断,竞争气氛也没有受到白卷英雄的影响。至于为什么教师们能做到这一点,在当时,成人们的事情,我们不得而知。

盘湾的交通不便,时代感有人说与城里的要差上10年、20年,所以当时的时代风云到了盘湾就成了真正的过眼烟云。大家也都在学习中央文件,嚷嚷着要紧跟上面的形势,可是文化大革命中城里人那样的动真格的革命几乎没有。下放之前南京的那种武斗的恐怖、小学里抓国民党特务的惊骇,在盘湾完全没有发生过。10年、20年的时间差,让我们有了一个相对安定的学习环境。

盘湾也没有历史文化的遗产和积淀,其他地方破旧立新,这里无旧可破,所以打砸抢之类的客观条件也没有。因此这里的教学秩序,相比之下在当年首屈一指。盘湾人民的善良和淳朴,也让人感到了人情的温馨。那是一块未开垦的原野,文化的处女地。当地民俗民风对外面的世界,抱有一种本能上的接纳。所以那些下放的老师,很少有文化知识的原罪感,他们也因此可以畅快地教学。

也可以说,当时的苏北农村,对当时两报一刊搅动的政治社会的变故,采取了滞后和慢三拍的方式。所以,老师们不那么悲惨,学生们则得到了理所当然本该如此的教育。我们也因此平稳度过自己的人生奠基期。就教育而言,当时的盘湾中学,在师资、教学环境和风气等各个方面,即使在今天的盐城市或者江苏省,也是令人无可非议的。

如今,苏南的同学大多数返回了故乡。我当年的挚友梅其一同学,已经成为全国著名的精神科医生。据说其他班级的同级生,还有自己开设医院的成就。而苏北的同学,更加了不起,为家乡面貌的改变发挥了巨大的作用。2002年,在日本接洽盐城市赴日经济访问团时,与盐城市的李驰副书记同行的盐城企业家中竟然有几位盘湾中学的校友,真是令人喜出望外。那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至今难以忘怀。而尤志骧、陈炳南等同学,担任射阳县政府部门的领导工作,发挥学校里培养出的领导才能,为射阳县的经济发展和社会进步做出了贡献。这些都好像是在意料之中了。

盘湾,这里没有苏州的小桥流水,也没有南京虎踞龙盘的名胜古迹等人文荟萃的历史,但是,盘湾以盐阜平原人固有的坦荡胸怀,默默地注视着外面的世界,容纳了时代底层流淌的一股潮流。当年的盘湾中学,对一些老师来,也许是人生的避风港,对我们这一代,却是人格、知识、精神成长的家园。对于老师们自己,本该是吃苦的下放,可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们反倒在乡村中学找到了发挥才能的舞台。我们在盘中读书,能有这么规范的学校,这么尽职的教师,乃是幸之又幸了。

盘湾中学,虽然没有留下什么诗意般的回忆,但其质感朴实的风貌,留在了自己人生的记忆中。尤志骧电话里说,5月份准备组织35年来第一次同窗会,争取邀请到全体同学。但愿他的宏伟计划能够实现。

如此想来,盘湾原来并不遥远。

                                                                 写成于2009年3月底

 

作者简介:

 

 

蒋乐群,南京人,旅日电视纪录片制作人,NHK资深纪录片导演和摄影师,超过20年的纪录片从业经验。

1980年南京师范学院中文系毕业。1983年河北大学古典文学硕士研究生毕业。19839月到19886月苏州大学中文系讲师。1990年到1998年,日本东京大学人文科学大学院研究生,硕士学位,博士肄业。

1992年开始,参加NHK中国专题采访组的采访工作。先后采访过中国乡镇企业的发展,大连的马拉松,上海便利店战争,激流中国,寻找水资源的探险,孔子复活等多部专题片的采访和制作。

19942  NHK特集《生机勃勃的亚洲  中国乡镇企业的报告》

19949  NHK特别节目《来自巨大谷仓地的报告—大米减产、亚洲现代化的窘境》

199411  NHK《周日经济视野  中国上海出现世界金融中心》

199511  NHK特别节目《大自然追迹  大河逆流  钱江潮》

199512  NHK年末特集《世界的三角危机》

199512  NHK年末特集《新的经济大国的崛起》

199512  NHK特集《出生在中国的美国人亨利路斯》

19962  NHK特别节目《日本企业面对的新挑战》

19968  NHK特集《跃动的亚洲经济  长江开发区的中国经济》

19974  NHK《聚焦现代  追寻电脑集团――王选的方正集团》

199710  NHKBS特集《疾走,中国的开放之路》

199711  NHK《日中红色纽带――大连国际马拉松》

19987  《亚洲发现  母子同书我们的故乡》

19991  NHK《亚洲新发现  中国黑龙江  等待春天的冻土之村》

19995  NHK周六特集《臭豆腐文化――臭而香的食物之旅~品味中国四千年吃的智慧》

19995  NHK周日特集《复活的周易—中国四千年的思想预言》

199911  NHK《亚洲新发现  农村新娘去上海》

2000      NHK《亚洲新发现  和平的海峡之岛  大嶝岛》

20001  NHK《亚洲新发现  想和家人一起生活》

20007  NHK《亚洲新发现  保卫沙漠家园》

200012  NHK周日特别节目《 复活的孔子~21世纪的中国智慧》

20019  NHK《未来的教室~沉睡着民族之宝的村庄/谭盾》

200111  NHK《亚洲人间街道  田先生的金鱼梦~中国辽宁省》

20014  NHK特别节目《大荣公司的改革》

200112  《亚洲名人传  为了七年后的金牌~北京运动员培训学校》

20018  NHK《亚洲人间街道  从蝗虫之害中拯救草原》

200111  NHK《经济最前线 中国加入WTO特集》

20029  NHK《我心之世界之旅~中国胡琴,大河之韵~旅人  胡琴演奏者杨兴新》

20026  NHK《地球干杯  建设三国志之街》

20027  NHK《计划X的挑战者们  朱鹭鸟的诞生》

20024  NHK《地球好奇心  寻找三国志的子孙》

20029  NHK特别节目《变化中的21世纪中国如何与中国面对面-日中邦交正常化30周年》

200210  NHK《加油,蓝蓝  北京家政培训学校》

200210  NHK《中国消费系列①~④》

20032  NHK《中国麻将》

20035  NHK《未来的航海  莱斯特布朗的环境教室》

20038  NHK《米山经济论坛》

200311  NHK《地球干杯  麻将名人~中国女麻将师的挑战》

2004      NHK特别节目《21世纪变化中的中国无锡》

20046    NHK高清节目特集《新丝绸之路――魔鬼城》

20047    NHK特别节目《地球大进化  46亿年前的人类之旅  第四章  人类灭绝》

20053    NHK特别节目《抓住13亿人的欲望~中国上海的便利店战争》

20058    NHK《聚焦现代 中国年轻人的真心话~日本演员的影响》

20063    NHK特别节目《关注中国汽车立国~就要赶上日本车?》

20066    NHK《聚焦现代  方便筷的异变》

20067    NHK特别节目《恐龙VS哺乳类动物  一亿五千万年前的战争  2  来自羽毛恐龙的威胁》

20067    NHK《科学英雄  最新恐龙学② 霸王龙的真实》

20074    NHK特别节目《某杂志社  60天的攻防》

20074  《苦战化的日本科学奥林匹克》

200712  NHK特别节目《被诉讼的天才经营家~商标骚动的追迹》

200712  《聚焦现代 超国境的研修生纠纷》

20086    NHK《聚焦现代  第二次石油危机的冲击》

20087    NHK特别节目《检举、揭发~环保之战》

200810  NHK《聚焦现代  激活日本的技术力量 水的商战》

200912  《科学家的生活~以绿色经济构筑未来》

20103    NHK《环保活动家杨勇~面对中国13亿人的水危机》

20104-11 

NHK《被遗忘的向日葵》

20106     NHK《中日韩绿色战争》

20106-11

NHK卫星节目高清特集《打破大脑界限—世界记忆力大赛在中国举办》及高清特集《世界精彩—世界记忆力大赛》(两个版本)

NHK《聚焦现代  中国经济对现在》

NHK《经济最前线  引进日本投资》(苏州市)

NHK《欢迎来到低碳社会》

NHKBS特别节目《联合国教科文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中国昆剧》

《抓住中国消费者的心》

《银牌女运动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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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楼
匿名 发表于 2012/6/18 11:34:12
我,王志明,72届毕业生,78年恢复高考,入南京农业大学。感谢盘中-我的母校!